撰文：范琬君 諮商心理師

深夜裡，孩子終於安穩入睡。妳看著他起伏的胸膛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睡眠不足的疲憊、餵奶的疼痛、無休止的換尿布與安撫，讓妳的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。更讓妳感到無力的，是心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聲音：「我好像總是都做不好」「我是不是一個糟糕的媽媽？」

這是在諮商室裡，我最常聽見新手媽媽們對自己的指責與懷疑。

成為母親，常被社會描繪成一件充滿神聖光輝的事。然而，真實的育兒生活往往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風暴。在這場風暴中，許多女性經歷了劇烈的身心震盪，甚至感受到一種深刻的「自我迷失」。如果妳也正處於這樣的困境中，請先給自己一個深深的擁抱，並輕輕告訴自己：這不是妳的錯，妳只是正在經歷一段名為「成為母親期」（Matrescence）的巨大蛻變。

在這篇文章中，我想透過家族治療大師維琴尼亞・薩提爾（Virginia Satir）的視角，陪伴妳一起理解這段過程，發掘脆弱卻驚人的內在力量。

母職困境：冰山水面下的隱形重擔

薩提爾提出了一個非常著名的「冰山理論」。她認為，我們外在表現出來的行為，就像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；而在水面之下，隱藏著更龐大、更深層的心理結構，包括我們的感受、觀點、期待、渴望，以及最深處的「自我」。

當新手媽媽因為孩子哭鬧而感到焦慮、甚至情緒失控時，這只是水面上的行為。如果我們潛入水面下，會看見什麼呢？

在「感受」層面，妳可能感到極度疲憊、孤單，甚至對失去自由感到憤怒。在「觀點」層面，社會與原生家庭往往灌輸了許多信念，例如「好媽媽應該要無私奉獻」、「媽媽的愛應該是天生的」。在「期待」層面，妳可能期待伴侶能給予更多支持，同時也期待自己能完美勝任這個新角色。

而在更深的「渴望」層次，每一個媽媽都渴望被理解、被接納、被愛，渴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見。當這些渴望無法被滿足，而外在又充斥著「妳應該怎麼做」的指責時，內在的壓力便會將人壓垮。

許多新手媽媽的痛苦，源自於她們將水面下的龐大壓力，全部歸咎於「自己不夠好」。這正是薩提爾模式中最核心的議題：自我價值感（Self-worth）的低落。

什麼是自我價值感？為什麼它在母職中如此重要？

薩提爾認為，自我價值感是一個人內在的核心。它指的是一個人對自己內在價值的認識與肯定，相信自己值得被尊重、值得被愛，並且擁有面對挑戰的能力。

當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感穩固時，她能夠以「一致性」的方式與外界溝通。她能誠實表達自己的疲憊，勇敢尋求幫助，同時不覺得這是一種失敗。然而，當自我價值感低落時，我們往往會採取防衛性的應對姿態。

在母職困境中，自我價值感低落的媽媽可能會出現以下幾種應對方式：

• 討好型：過度犧牲自己，永遠把孩子和家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，不敢拒絕別人的育兒建議。(例如，「只要我做得夠多、夠完美，大家就會覺得我是個好媽媽，我就有價值了。」)
• 指責型：容易對伴侶或家人發脾氣，認為別人都不幫忙，或是將焦慮轉嫁到孩子身上。(例如，「都是你們沒有幫忙，我才會這麼累！我必須展現強勢，才不會被看不起。」)
• 超理智型：瘋狂研讀育兒書籍，用僵化的規則來帶孩子，切斷自己的情緒感受，顯得冷漠。(例如，「只要我照著專家的話做，就不會出錯。感受只會讓我失控，我必須保持理性。」)
• 打岔型：逃避育兒責任，沉迷於手機或購物，試圖轉移對現實壓力的注意力。(例如：「這一切太可怕了，我做不到，我不想面對。」)

這些應對姿態，都是我們在痛苦中為了求生存而發展出來的策略。薩提爾溫柔地提醒我們：「大多數的人在任何時候，都是盡其所能而為。」因此，當妳發現自己陷入這些狀態時，請不要責備自己。妳只是太累了，妳的內在渴望正在向妳呼救。

找回自我價值：從「足夠好的媽媽」開始

薩提爾堅信：「人性本善。人們需要尋找自己的寶藏，以便去聯結並肯定其自我價值。」即使在最混亂的育兒生活中，妳依然擁有改變與成長的內在資源。

那麼，新手媽媽該如何運用薩提爾的智慧，重新長出穩固的自我價值感呢？

一、覺察並接納真實的感受

改變的第一步，是允許自己有「負面感受」。當妳感到疲倦、挫折，甚至對孩子感到不耐煩時，請不要立刻用「我怎麼可以這樣想」來批判自己。

試著深呼吸，覺察這些感受，並告訴自己：「我現在覺得很累、很生氣，這很正常。因為照顧一個新生命本來就是一件極具挑戰的事。」接納感受，並不代表妳不愛孩子；相反地，只有當妳承認自己的脆弱，妳才能真正照顧好自己。

二、鬆綁僵化的核心觀點

我們常常被社會建構的「完美母職神話」所綁架。請試著檢視那些綑綁妳的觀點，例如：是不是覺得「好媽媽應該要溫柔、充滿愛」？是不是認為「把孩子交給別人帶就是不負責任」？

薩提爾鼓勵我們鬆綁這些「應該」和「永遠」的既定框架。英國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（Donald Winnicott）曾提出「足夠好的媽媽」（Good-enough mother）的概念。妳不需要完美，妳只需要在孩子需要時給予適當的回應，並在自己需要喘息時，允許自己放下一些標準。一個身心健康、快樂的媽媽，遠比一個焦慮的完美媽媽，更能帶給孩子安全感。

三、練習一致性溝通，勇敢表達需求

當妳感到不堪重負時，請練習向伴侶或家人表達妳的真實需求。一致性溝通的關鍵在於：同時照顧到「自己」、「他人」與「情境」。

例如，與其用指責的方式說：「你都不幫忙顧小孩，我累死了！」（忽略他人），或是用討好的方式說：「沒關係，你去休息，我自己來就好。」（忽略自己）。妳可以試著這樣說：「我今天照顧孩子覺得非常疲憊（照顧自己），我知道你工作也很辛苦（照顧他人），但我們現在都需要休息（情境）。今晚可以由你負責哄睡，讓我去泡個澡放鬆一下嗎？」

當妳能夠真誠地表達需求，不僅能減輕自己的重擔，也能邀請伴侶成為真正的神隊友。

四、連結內在的渴望，滋養妳的靈魂

在成為媽媽之前，妳是誰？妳喜歡做什麼？成為母親，只是妳生命中的一個新角色，它不應該吞噬妳完整的自我。

請在育兒的縫隙中，為自己保留一點「非媽媽」的時間。哪怕只是每天十五分鐘，喝一杯熱茶、讀幾頁書、做個簡單的伸展，或是與好朋友聊聊天。這些微小的時刻，都在向妳的內在傳遞一個重要訊息：「我重視我自己，我值得被好好對待。」

妳本身就是一份珍貴的禮物

薩提爾曾說：「我們都是同一生命力的明證，透過這股生命力相聯結。」

親愛的新手媽媽，當妳在深夜裡感到孤單與自我懷疑時，請記得，妳正在進行一項偉大而艱難的工程。妳的眼淚、妳的挫折，都是這段生命旅程中真實而珍貴的一部分。

妳不需要透過成為一個「完美的母親」來證明自己的價值。妳的存在本身，就是有價值的。當妳學會溫柔地接納自己、擁抱自己水面下的冰山，妳將會發現，那份堅定的自我價值感，一直都在妳的內心深處，閃閃發光。

如果妳在這段旅程中感到迷惘與無力，請不要獨自承受。心理諮商可以是一個安全的避風港，陪妳一起梳理內在的冰山，找回那個迷失的自己。因為，只有當妳先照顧好自己，妳才能用最溫暖的光，照亮孩子前行的路。

參考文獻

Athan, A. (2020). Matrescence: The developmental transition of becoming a mother. Reproductive Psychology.

維琴尼亞·薩提爾（2006）。《薩提爾的家族治療模式》。張老師文化。

唐納德·溫尼科特（2009）。《家長導航：溫尼科特談育兒與家庭》。心靈工坊。